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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自古——自人类的古——就矗立在那里，巍巍峨，峨峨然。话说六千五百万年前，印度洋板块根基松动，向北，向亚欧大陆漂移，导致强烈磕碰。浅显地说，便是印度洋板块一头撞过来，亚欧大陆板块挺身相迎，你撞我，我也撞你，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构成剧烈的爬升、揉捏、抬升等一系列造山运动，终究，在本来归于特提斯海的上方，拱起宏伟而广阔的喜马拉雅山脉，而山脉的最高点，即为珠峰。
孟子说：“登泰山而小全国。”惋惜，他老先生没见过珠峰，恐怕听也没有听过。嗟乎珠峰！伟哉天柱！擘洪波以特起，指太清而雄踞。任谁见了，都得引颈眺望。眺望引发崇高，崇高萌发敬仰，敬仰鼓励应战——人道为什么喜爱应战？由于，它意味人“这一个”的主观能动与自在毅力。
而人类与珠峰的对话，直到一八五二年，才摆上桌面。那一年，值清咸丰二年，印度人测出它的高度为海拔八八四0米，空前绝后，特立无朋，方从地舆的视点，封它为地球的第三极。然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跟着探险者的脚步相继敲响北极、南极，时势造英雄，旋即有人把探究的准星瞄向珠峰。谁？英人乔治·马洛里。孟子又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种降服天然极限的王者，五百年是出不来的，你看，珠峰比及发白如银，才等来这一位。马洛里一九二一、一九二二年参与西藏北坡线路侦查，两次均被山神祭出的冰瀑、雪崩阻在了半腰。人与天然终“极”博弈，两边都在小心谨慎地出手。马洛里也不虚此行，有幸在第2次看到了“日照金山”的奇迹，那是一种焚天炽地、荡气回肠的炫烂。
一九二三年，马洛里应邀赴哈佛讲演。“已然珠峰高不行及，风险万状，为什么还要以命相搏？”有记者追问。他信口开河：“由于，它就在那里。”
此为禅语，亦为战书。低头不见昂首见，珠峰，就在那云端；登峰造极，唯我独尊，就在那仙乡；自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哥伦布踏上美洲，啊！不！不！自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自人类先人的先人、古代的古代，孤拔而孤寂的珠峰，就在时空的那头喊他。
再也不能等候。一九二四年，三十八岁的马洛里第三次披挂出征。六月七日，他给妻子露丝吐露心迹：“亲爱的，我在海拔八三00米的六号营地，寻觅通往天国的路……”他许诺，登顶后，把露丝的相片搁在珠峰之巅。
来日拂晓，马洛里和二十二岁的同伴欧文走出帐子。山神应招，撒下云罗雾网，云里隐迷魂阵，雾里藏“鬼打墙”。摄影师奥德尔拉住马洛里的衣袖：“等云雾散了再动身……”马洛里也有犹疑，高处本已不堪苦寒，不只呼气成冰，更有高反、低氧、低压作怪，每一步，都如负千斤，而现在，又加上云迷雾障。情知这是山神作法，阻挠俗人亵渎。怎样办？上，仍是撤？不，我这不是亵渎，是朝圣，是最恭顺的礼拜，恶劣的气候是山神循例的检测，他压服自己。
奥德尔远远盯梢，正午时分，云隙乍现，望远镜里两个黑点正迫临一堵陡崖，越曩昔，高峰就毫无遮挡。当他哆嗦着按下柯达相机的快门，云雾迅疾合拢，山神只给了他一个瞬间，一个记载马洛里和欧文攻顶的瞬间，两个小黑点就被云雾吞噬……不是暂时，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年复一年、代复一代，马洛里与欧文，留给世人的，仅仅山脊上的两个背影。
一九九九年，珠峰北坡，一位美国爬山家越出了惯例道路，极为偶然地发现了马洛里的遗骸。怎样这般巧？莫非是山神有意指引？他查看了马洛里的遗物，找出那封最终的家书，但没找到露丝的相片，以及装相片的银质相框。相片纵然会腐烂，银框应该不会坏的呀。莫非，一个温情的估测，相片或许搁上了峰巅，马洛里是人类首登绝顶的王者？
仅有，仅有确凿无疑的是：马洛里最终的凝睇，是孤拔的岩峰与人类目光最近的磕碰。他留下的七字告诫，已成了后世探险者策马而驰的冲锋号，逐梦而行的北斗星。
人类第一次闻名珠峰，时刻：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人员：三十四岁的新西兰爬山者埃德蒙•希拉里与三十九岁的尼泊尔导游丹增•诺尔盖；线路：南坡；团体：英国爬山队。
天选之人，其来有自。希拉里少年时即参加爬山沙龙，青年时曾拜访南阿尔卑斯山奥利弗峰，正是在那儿，他听到了珠峰隐约的呼唤。丹增自幼在珠峰脚下生长，与大山朝夕相伴，曾五次测验登顶，深谙对手的突怒偃蹇与瑰玮昂藏。
那天，当这两位跨国组合一战成名，媒体刊发了希拉里为丹增拍照的相片：举着英国与尼泊尔的国旗狂欢。据传，丹增就此把自己的诞辰改为五月二十九日，这也是国际爬山史的新纪元。而希拉里却未能留下画面，惋惜哪惋惜，大山之子丹增不会运用相机。
镜头倒回当日，全队十四人，仅剩希拉里和丹增。早晨六点半，他俩从南坳动身。山脊积雪数尺，前脚踩下，一个窟窿，深达膝盖，后脚拔前，又一个窟窿，简直没股，每挪一步，都似乎在与整个地球的引力抗衡。非常困难行进到止境，当面又是一堵绝壁，高约十二米，峻峭而润滑。两人本已力竭，不由得望岩兴叹。天主造物焉能毫无瑕疵？希拉里重复逡巡，许久眼睛一亮，他发现了一条裂缝，隐在冰面下，尽管微细，但也满足漏洞——此时此刻，不啻便是命运之门。希拉里凭借冰镐，沿缝隙凿出一溜凹坑，发挥抓、推、扭等爬山绝技，蛇行猿攀，节节上升。飓风冷不防从旁边面扫来，妄图把闯关者掀翻。希拉里将冰镐用力扎进岩缝，如壁虎般紧贴岩面。飓风肆无忌惮，从五湖四海席卷而来，撒雪成兵，飞石成阵。希拉里犹自文风不动。飓风没辙，稍稍歇得一口气，希拉里乘势猱身而上，直造其巅。
余下的征程，相对陡峭，希拉里在前开道，丹增紧随其后。罡风凌厉，锐如刀刃。两人且行且歇，丹增甚至有兴致哼上一两句尼泊尔山歌。希拉里尽管听不懂，作为一个前养蜂人，他也情不自禁地在心底哼起了新西兰的谣曲。傍午，两人登上珠峰。
如是看来，应该是希拉里争先恐后，他是人类降服珠峰的第一人。但新闻报道却说：希拉里和丹增携手而上，没有先后，不分伯仲。
想起四百多年前，西班牙探险家巴尔沃亚发现太平洋，他怎样做？巴尔沃亚指令部队停步，谁都不许跟从，由于这一刻，这个初次眺望不为人知的大洋的一刻，他不想与任何人共享。
再看十多年后，人类初次登月，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首先踏上月球，他说：这仅仅一个人的一小步，但却是整个人类的一大步。
坊间风闻，希拉里在峰顶前停下脚步，摆出一个高雅的手势，对丹增说：“这南侧是贵国的土地，您先上！”朴素老实的丹增没有多想，随希拉里的手势向上跨了一步。当他觉悟这一步的意义，立马反悔，回身对希拉里说：“这荣誉是您的，您再请上。”
两边推让来推让去，成果，在珠峰之巅，面临南而西，尼泊尔境内的崇山巨壑、云烟旋绕，北而东，我国青藏高原的千年蓝冰、万里白雪，两人指日为誓：永久不泄漏登顶细节。
这一戏剧性的“情感磕碰”，成了媒体津津有味的论题，无不欣赏两位爬山者的高风亮节。这当然是对的，希拉里和丹增不愧为人类首登珠峰的大英雄。但笔者不由得要着重：他俩两肋插刀、披肝沥胆的友情，才更令人动容。爬山是团体运动，团队精神远大于个人英雄主义。比如说这次攀爬，希拉里曾失足坠入冰缝，危如累卵之际，是丹增迅疾用冰镐固定住拴在希拉里身上的维护绳，才救了他一命——想想看，希拉里假如连命都没了，哪还有现在的登顶？况且，即便你孤军独战，孤身攀援，也离不开别人的奉献。是以，希拉里和丹增把两人视为一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同祸患，共死生，荣誉不计冠亚，记载并排第一。
夏尔巴人，藏语意为“来自东方的人”，散布于喜马拉雅山两边，大都在尼泊尔，少量在我国、印度和不丹，言语为夏尔巴语，文字为藏文。据考归于藏族或党项羌族的一支，也有他说。
他们崇奉坚决，视珠峰为神山，顶礼膜拜，心悦诚服；他们勇于担任，勇于任劳，脚踏实地，踏踏实实；他们天分异禀，习惯高海拔日子，履高低如行平地，负重物若衣轻裘，摄氏零下若干度，照样在帐子外露宿，高山严峻缺氧，仍然沉着呼吸，轻松跨步；他们还性情温文，善解人意，淡泊宁静，乐天知命。
一九五三年，族员丹增代表英国队首登珠峰，他们的天分由此被世人激赏，其生计，也从新近“珠峰上的挑夫”，晋级为各国爬山者的“战略合作同伴”。
名为同伴，其实便是魂灵。夏尔巴人的责任包含爬山的悉数，包含创设营地、树立帐子、挖掘线路、整理冰碛、运送物资、救援伤员，以及伴随登顶、维护下撤等等。显而易见，没有夏尔巴人，攀爬珠峰运动就不会有现在的劲爆兴旺。
放下详细事务不谈，单说他们在登峰方面的奇特体现：有十三位乡民，相约一同攀爬珠峰，他们像往常上山放牧，一边哼着西藏风味的民歌，一边笃笃悠悠，排队演出了一出“鱼贯登顶”的浪漫剧；还有位高手，旬月之内，登顶一次不过瘾，又来了第2次，仍不过瘾，干脆来了出“三登圣山”的连续剧。还有位勇士，不只爬了上去，在那被视为人类禁区、逗留不允许超出两个钟头的绝巘，纵情饱赏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仍不满足，竟凭借睡袋，在上面美美睡了一觉，创下逗留二十一个半小时的最高记载。更有位大侠，自一九九四年上得珠峰，尝到甜头，今后年年旧地重游（两年封山期在外），到二0二四年五月，已上去三十次。难怪有人赞赏“夏尔巴人长着三个肺”。
夏尔巴族终归是人，不是神，长年在高危地带履险犯难，破死忘生，不免“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向阵中亡”。据统计，向来爬山殉难者中，夏尔巴人占比超越三分之一。夏尔巴人以生命为价值创下了三个之“最”：登顶人数，最多；无氧登顶人数，最多；遇难者，也最多。天生了珠峰，天也生了怀山藏璞、舍生忘死的夏尔巴人。
——文章写到这儿，是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入驻一支跨国爬山队的大本营，地址在尼泊尔境内的萨加玛塔国家公园……醒来大喜，遂把梦中所见所闻，补述如下：
……昨夜，夏尔巴人为爬山队祭神祈福。石块垒成的煨桑台上，摆满了鲜花、香烛、食物、青稞酒，还有安全带、冰爪、头盔、高山靴。老手持铜铃、金刚杵，为大伙诵经。我能听懂的，就一句“唵嘛呢叭咪吽”。回忆忽闪回幼年，是跟祖父学得的这六字真言。诵经完毕，为爬山队员系上金刚结和哈达，并将生米分三次撒向天空，以示飨神，纳福。
今晨，帐子外，一位夏尔巴少年为欧洲爬山客绑缚行李。我说他是少年，由于脸庞真实年青，双颊红彤彤的，似朝日将升未升时的丹霞，唯有那双大眼，偶然一闪，透出冰川的深邃。远处有人唤他，他动身答复，右手的拇指——我这才注意到，他没带手套——不小心被冰爪划破，一缕鲜血滴落，未等及地，已凝成一粒冰珠。
回身仰视珠峰，山脊上，耸动一溜赤色的身影，个个担负庞然的蓝色捆包，若一座小山。这都是夏尔巴人。他们驮的是英国队、美国队、德国队的帐子，是印度队、日本队、韩国队的氧气瓶。大本营年年改换旗帜，唯有夏尔巴人的经幡从不缺席，那些标志六合水火风的五色布条，在沿途每一处营地猎猎作响，好像雪山在与天穹密切私语。
高处，遽然拐出又一支部队，相同弯腰曲背，相同驮着巨型包裹，走的却是下坡路。莫非前方遇到不行逾越的妨碍，掉头撤回大本营？见我满腹疑虑，那少年扬起脸来，用英语大声说：“先生，那帮人也是咱村的，担任整理环境，上去几天了，背回的是珠峰上的废物。”
我遽然想到一个词“负重致远”：眼前，两队相向而行的夏尔巴人，上山者，承载的是珠峰的今天；下山者，担负的是珠峰的未来。
其时，我国正与尼泊尔进行边界谈判，尼方力主珠峰归属他们，理由是“咱们的丹增早已登顶，而你们却从来没有”。这就为我国队的首登注入了国家庄严与毅力。
是年三月，一支均匀岁数二十四岁的爬山大军开赴珠峰。四至五月，打开三次习惯性行军，树立从低到高四处营地。
前哨火速建立突击队，副队长许竞出任组长，王富洲、刘连满、贡布成为组员。五月二十四日清晨，吹响总攻号角。
是高山反应作怪。海拔八千米以上，俗称“逝世地带”，这是天然铁律，谁也不能心存侥幸。
阵前再次换将，许竞归队，王富洲临危受命，接任组长，运输队屈银华补缺，从后勤擢为前锋。
王富洲打开五星红旗，面临蹲踞在雪线上的珠峰，带领队友发誓：“请祖国和公民定心，有咱们在，此战必胜！”
远眺珠峰，是连嶂竞起的一崿独秀。天，似盘古初辟后的那种蓝；地，似南极雪原的那种白。
近窥珠峰，是四山簇拥的一尊挺立。哪四山？为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希夏邦马峰。每座，都在海拔八千米以上，状若山族的五巨子，炫它们的肌腱勃怒、高人一等。
当日正午，突击队动身，冲风冒雪，临深履薄，攻到北坡的“第二台阶”。此崖虽矮于南线的“希拉里台阶”，但一堵峭然，近乎笔直，既无抓手，也无支撑。四人徒手强攀，均于半道滑跌。刘连满情急智生，他蹲下身，趴在石壁，让队友把自己的膀子当作人梯。屈银华脱下带钉的靴子和外袜，近乎赤脚，踏上刘连满的双肩，待刘连满笔挺腰板，顺势在高点扎下一根钢锥，再借力爬上岩顶——也因而被冰神咬坏了脚跟与脚趾。
刘连满经过这番折腾，精力已悉数耗尽，再也迈不开步。北风凄厉，日色惨白。怎样办？若撇下他不论，形同残暴抛弃。若留下陪护，又将失去爬山良机。三人犹疑不决，却是刘连满坚决：“国务为重，我待在这儿，等你们凯旋。”也只要这么办了。三人把他安顿在避风的岩穴，从攻顶用的八瓶氧气平分给他一瓶，挥泪踏上征程。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珠峰，也染红了三人的戎衣。前面呈现一条横切小道，半依危壁，半临深渊，中心仅供一人牵强贴壁经过。这儿，容不得任何忽略或害怕，每迈一步，都得似钢浇铁铸，稳如磐石。时刻在腕表之外，安危在尺度之间，盗汗在掌心之内。当最终一人安全走出，猛昂首，星空已过了午夜，今夜的繁星却是特别大特别亮，似乎瞪眼观摩凡尘正在演出的大剧。
氧气用罄，免不了心头一懔，但重任在肩，珠峰在望，三人摄气提神，鼓勇前行，登上一处平坡，往前，再没有路。下弦月刚好探出面来。“啊，到顶了！这儿便是珠峰！”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四点二非常，我国爬山队的王富洲、屈银华、贡布，登上了地球之巅——报捷的赤色信号弹犹如迸裂的闪电，引得千峦万嶂都仰起头来看，欢呼声激起万籁和鸣，莫说喜马拉雅被吵醒，青藏高原，甚至整个神州大地，是夜都风暖花香，山欢水笑。
惦着战友安危，三位将一面国旗、一盏头灯塞进岩缝，敏捷折返。谢天谢地！刘连满尽管被极度冰冷冻得说不出话，仍以高兴的目光和半张的嘴唇，向战友表示祝贺。王富洲惊讶氧气瓶原封未动，搬起一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天哪！这是刘连满昨夜写的诀别信：
同志们，我估量我不行了，氧气留给你们，下撤时或许有用。祝你们成功！永别了！祖国万岁！
赤色铅笔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焚烧，字字剖心相示，句句黄钟大吕。三位勇士不由得热泪盈眶，这张小小纸条，也把战友的身躯托上了峰巅，在另一个维度。
作者简介：卞毓方，男，1944年生于江苏阜宁，后移居射阳，党员。先后结业于北大东语系日文专业和我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国际新闻专业，长时间在经济日报、公民日报从事新闻工作；作家，学者，教授。1991年参加我国作家协会，1995年起专心于散文创造，其著作以大气磅礴、知识性与文学性融合为特色，被评论界称为“知性散文”，代表作有《文天祥千秋祭》《煌煌上庠》《长歌当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