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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华裔博物馆内，“百年侨批 光影同行——《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专题道具展”正在展出。图为电影中叶淑柔写给老公的信。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口碑破圈，许多观众被半个多世纪前的“车马慢”击中心里。一封封侨批家书跨过山海，言有尽而意无量，道尽半生怀念与人世心意，使得人们走出影院后，重复回味仍然动容。
这些家书的潜力为什么这么大？电影文本反映出我国文学、我国言语、我国文明怎样的特质？本报记者就此采访了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李俊勇、我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刘斐，请他们品读光影里宛转内敛的中式表达。
记者：往来于南洋与潮汕的侨批，构成了影片中心叙事头绪。李教授，首先想和您聊聊电影里的家书文字。最感动我的，是那句“行船天黑，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土，似与你并肩共赏”。片中人物用潮汕话重复轻声诵读，太美丽了。分明是想表达怀念，却不直说“我好想你”，而是写江月、写故土、写“似与你并肩”。这是什么方法？
李俊勇：这是我国古典诗论中“兴”的方法。《周礼·春官》最早提出“六诗”——风、赋、比、兴、雅、颂，到汉代《毛诗序》将其确立为“诗六义”，其间赋、比、兴是最中心的三种表现方法。朱熹在《诗集传》中对“兴”做了经典阐释：“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又说“兴则托物兴辞”。简略说，便是不直抒胸臆，先借他物起兴，再引出心中心意。
木生（南枝）想说“我想你了”，但落笔变成“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他物”是什么？是月。月亮圆如玉坠，圆月标志团圆，所以“托物兴词”，引出对故土和妻子的怀念。再进一步，“仿若身在故土，似与你并肩共赏”——月是我见，一起也是你想我时见的那一轮。
我国人喜爱望月怀远，从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边共此刻”，到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条文脉，木生（南枝）接上了。
记者：提到月亮，不少现代歌词中也有这样的借景抒发，比方妇孺皆知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更经典的《送行》，相同以景写情，意境悠远高雅。它们是否传承了同一种中式表达传统？
刘斐：对，许多歌词承继和宏扬了古典诗词托物比兴的传统。《送行》以长亭、古道、芳草等意象寄予离愁别绪，《月亮代表我的心》以月亮喻指厚意，是一个颇具模糊美的答复。以物象承载千言万语，这是中式表达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才智与审美性。
记者：怎样了解这种审美性？为什么我国人偏心“托物兴词”的表达？直接说不好吗？
李俊勇：这就要提到我国文学“宛转内敛”的审美特性了。我国古代诗文很早就形成了注重宛转的美学传统。魏晋南北朝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比显而兴隐”，意思是比（打比方、比方）的方法比较直白显露，而兴（托物起兴）的方法更为宛转隐微。明代李东阳也指出，比兴“托物寓情”，“正言直述则易于尽头而难于感发”。
说白了，最深切的情感往往不宜直说，说出来反而轻了。“我想你”3个字，说完就完了。而有了寄予，才干“言有尽而意无量”，才干重复描述摹写，能够多个视点讽咏，意韵悠长的感觉，就出来了。
记者：除了画中有诗的宛转情话，影片家书中还有许多质朴家常，娓娓道来。狄功教师就曾带着学习中文的孩子们从中“找顾虑”、了解顾虑。比方淑柔在信中写“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又说“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顾虑”。分明是顾虑老公，嘴上却说冬至留丸、打新棉被。这种表达方式，感觉“特我国”，与咱们的文学传统有什么根由？
李俊勇：这两句家书，是我国诗教精华的生动表现。“冬至留丸”是典型的“哀而不伤”——孔子在《论语·八佾》中点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建议情感需有控制，高兴实在而不放纵，悲痛逼真而不失控。孔子着重，哀乐之情，都要有控制。你看淑柔这句——老公远在暹罗，她一个人带孩子过冬至，心里不伤心吗？伤心。可她不写“我想你想到痛哭不止”，而是将深深的怀念化作一句家常，抑制有度，这便是“哀而不伤”的美感。
《礼记·经解》记载孔子论六经教化，提出“温柔敦厚”的诗教主旨，着重情感表达温润柔软、宛转宛转。淑柔的家书正合此旨：不诉顾虑，只讲近况——“打了棉被，特温暖，天冷也不怕”，终究以“你免顾虑”4字收束，将惦念、关心与抑制尽数藏于其间，宛转温婉、意蕴深沉。这是“诗教”在家书里的生动表现。
记者：有网友说电影里的信件是“把滚烫的念想放凉了再写”，本来这是一种深入的文明自觉。
李俊勇：正是。我国文学从《诗经》《楚辞》一路走来，一直珍爱“宛转”这一美学品质。文学之美在于“有尽之言”之外的“无量之意”。诗如此，文如此，信亦如此。淑柔那句“冬至丸留你一份”，木生（南枝）那句“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表面上是家常话，骨子里却是千载文教滋补出的审美自觉。她们没有在写诗，但她们活在了诗的境地里。
记者：除了家书里美丽的情话，电影里主人公的台词，也是值得解读的中式表达文本。台词的第一个特征，仍然是托物，也是务实。比方淑柔得知木生早已逝世时，只说“我去洗橄榄”；听完南枝的自白信，说“橄榄菜凉了没，我去看看”“从速装，装好去坐飞机”；老年与南枝相见，二人的对白也是“橄榄好吃，先苦后甘”“前次给你寄的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就再寄。”李教授，您怎样样看待这种质朴的台词规划？
李俊勇：这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最高境地：将浓郁的心情化作轻柔的笔触。胸中纵有万千沟壑，行止仍然符合规则，聚集眼前的日常日子。许多观众预判，淑柔知道本相后，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有的时分，会在雨中跌倒。但她没有，她稳住了，稳稳地让自己激荡的心情慢慢而坚定地流出——立刻决议飞去泰国。这让我想到东晋时期淝水之战后，谢安慢慢说出“小儿辈大破贼”时的淡定，真是相同值得慨叹。
《毛诗序》说“发乎情，止乎礼义”——爱情能够发端于天然良心，但表达方式要符合礼仪标准。这种抑制不是虚伪矫饰，也不是压抑自我，而是文明教养之谅别人、温润自我抑制的更高层次的美感。
记者：橄榄、木棉花、咸猪肉、自行车等日常物件，不仅是推进情节开展的头绪，也是人物之间维系情感的重要载体。这些物象选取具有哪些特征？在中式文学叙事与情感表达中发挥怎样的效果？
刘斐：这些物象都是吃的、用的、每天不能脱离的寻常物件，彻底融入日常日子逻辑，天然不成心，而非被强行提高的文明符号。
这些都是最朴素的家常味道。我还注意到，影片中的茶杯——艺人们身处潮汕家园时，几乎是在每个阶段中都必喝工夫茶。不需要给特写镜头，我国民间传统文明就这样很天然地嵌入其间。
以小物寄厚意，以日常载大义，这是中式“托物言志”表达特征的影视表现。这些物件蒙上一层布衣的日子逻辑、才智与诙谐，折射出人物对日子的酷爱和发明才智，也静静串联起年月与顾虑，由此成为无声的文本，我以为是比台词更鲜活也更有力的抒发。
记者：我注意到台词规划的第二个特征是，人物面临变故时分外抑制隐忍、体恤别人。比如中年淑柔误以为老公已在海外另娶，只淡淡地说“这么久才告诉我”，随后掩面而泣；晚年得知木生早已离世后，说“留下这么多小孩，她（南枝）一个人怎样养”。这份隐忍与仁慈，是否也映射出民族的部分性情底色？
刘斐：是。这些情节和台词细节，恰恰表现出民众叙事文本的可贵。许多时分，前史的书写聚集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是一种精英叙事。而以小人物为主角和举动视角的影片，实在扎根普通百姓、家庭与宗族的日子和情感，爱情、友谊、爱国情、同胞情、侠义、大爱，尽在其间。仁慈体恤、吃苦耐劳、仗义无畏，是代代中华儿女结壮实干、达观面临日子的实在品质显示。
相似这样的表达，把很多心情留白给观众，观众自会在自己的脑海中补足，或许融入自己的心情，进一步推高文本的感染力。这也是咱们以为这一部优异的电影“潜力大”的原因之一。
记者：本片是以一句话最初并奠定基调的，黑底大荧幕上写着：“阿嬷说：做人得有心意，无情无义的人不能往来。”这种心意优先的处世观，怎样构成了中式社会的文明底色？
刘斐：“心意”二字，折射出我国人面临灾祸与变故的精力内核。整一个故事的内核是悲惨剧，寻觅亲人时模糊预见反常，终究发现故人早已因意外逝世。一起真相大白的，是逾越时空的物质与精力联合：木生曾救南枝父亲，南枝便静静看护其妻子儿女18年，更从素未谋面的淑柔身上学会坚韧与担任。以小家庭的悲惨剧折射人道之善与大情大义。这份逾越家庭道德的心意与侠义，至今仍有叙述价值，是比个人英豪更动听的英豪主义，也是中式社会最宝贵的文明底色。
记者：一边是淑柔用爱和坚韧，一个人守好小家，哺育3个子女；另一边是木生身在异乡卖力挣钱，不叫苦不叫累，遇到火灾都隐秘不说。为什么家书大多“报喜不报忧”？乃至，南枝对木生死讯的隐秘，相同是极致的“报喜不报忧”。这些安全批、问安信的表达习气，根植于中式家庭怎样的职责观念？
刘斐：在那个车马慢、信件远的时代，一句话要隔好久才干送到。多说一句苦，就会让家里人悬心几个月。报喜不报忧不是欺骗，而是不想让远方的人顾虑，是把磨难自己扛、把安稳留给家人的职责。这种表达，和影片的抑制叙事一脉相承，是藏在宛转里的厚意，也是中式家庭血脉相连的情感逻辑。
记者：情感和担任是内隐的，娓娓道来的日常日子是外显的，是否也和写信寄信的进程有关？在我国古代和近代南洋侨乡，许多写信人和收信人并不识字，要靠信件代笔人把方言和口述语，转化成简练、宛转、略带文采的寥寥几行书面语。这一转化进程，对信件文本有何影响？
刘斐：书面语为日常表达带来了更大的张力。所谓言简义丰、纸短情长，极简的文字承载浓郁的心意，装着无尽怀念、谅解、坚韧和职责。这是中式信件的张力地点，也是其动听之处。
侨批特别如此，所谓银信合一，便是一边报安全，一边寄钱养家。战役后，下南洋的我国侨胞，继续往家园寄侨批，成为近代我国重要的外汇来历。那一封封留存下来的实在侨批，有的叮咛妻子收到钱后去换回女儿，有的写明汇款用于支援前线万封侨批，华裔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为民族昌盛、国家复兴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种家国一体观念，朴素而火热。华裔的爱国心、民族情，都藏在寥寥几行家书的言外之意。虽是小文本，实在沉甸甸。
记者：所以有人说，我国的言语文字不只是传递信息的东西，更是“心意的容器”，就像景德镇的瓷器，盛了滚烫的水，捧着却不棘手。
记者：从电影艺术与文明传达的视点看，这样的中式表达，关于今日讲好我国故事有何启示？
刘斐：其实，咱们不用成心把“中式内敛”标签化，也不用把表达风格简略二分为“内敛—直白”的敌对。《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动听，底子在于它回归最朴素的民众叙事，据守本真的心意价值。影片没有成心煽情、歇斯底里，仅以质朴文本，出现普通人的坚韧、心意和同舟共济，让电影成为近乎通明的前言，观感实在、直击人心、回味悠长。
当下文艺创作中，在书写窘境、僵局时，常常赋予人物戏剧化的反响，而这部影片则供给了另一种情感与叙事或许。它用新群众文艺的方式，经过素人艺人的扮演，出现出具有普遍性、却较少被重视和叙述的国人情感反响形式。怎样讲好前史、民间传统文明与一方民众的精力气质？《给阿嬷的情书》凭仗宛转抑制的中式表达，供给了可学习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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